『Bleach同人』美丽新世界(7号更新)
美丽新世界
我们眼里有个世界
祥和安宁没有硝烟……
我看见了微笑的你
我发现新世界已经来临
(1)
修兵从地上爬起来,弹了弹灌进脖领子里的土渣,迈过蜷睡在地上鼾声如雷的人,在黑暗里摸到了半地下掩体的入口。撩开厚布帘子,他眯起眼睛望了望东边的天空,颜色刚刚泛了白。然后断断续续传来了炮弹爆炸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听上去仿佛夯地的声响。修兵知道,他们明天就能赶上大部队,而离战事结束,不知道还会是多长的时间。
他的右手手腕又开始酸痛,季节变换温度又最低的黎明前,那股子酸溜溜的疼劲儿如期而至。他不太在意地用左手攥住了手腕,让掌心的温度熨了熨,疼痛因此仿佛退了一些。
这战争来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旦开始,又漫长得让所有人骂娘。然而,像修兵这样在专业军校就读的学生并没有在兵源逐渐匮乏的时候被第一批送上战场,他们这些被冠以“精英战斗力”的坯子在开战后很长时间只是在后方过着比战场上更加没日没夜生不如死的演练生活。有人哭爹喊娘,有人用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段只为了逃回老家,有人某天早上醒来神经突然断了弦,但大多数人和修兵一样,几年的军校生活,他们学会了让内脏烂光也仍旧沉忍的能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开战之后,他们突然学会了。
手腕还是疼。修兵跟着前面的人爬上了卡车。车子一路摇晃得相当厉害,枪炮声似乎也越来越近。拥挤的车里,修兵已经感觉到旁边的人紧贴自己的腿开始抖起来,整个车厢里相对于渐渐喧闹的外面,愈发显得寂静。像是运了一车的尸体。
修兵还是用手死死的攥住右手腕,他祈祷这他妈该死的酸劲儿赶快过去,别像条拍不掉的蚂蝗给人添堵。
下午不知道几点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修兵从车上跳下来,着地的一刹那,僵硬的腿已经失去了感觉,他整个人趔趄了几步几乎跪倒在地。他歪歪斜斜地撑起来,一抬眼看见了不远处某个人影,正要再仔细辨识,就被后面的人推搡了一把。
“妈的,别挡道!”那人骂了一句。
修兵就当是听到放屁,没有理会。他再回头去寻那个身影,已经找不到了。
修兵所在的战区地形复杂,所有战斗人员都被分入小组,运作起来更加灵活机动。他被编入了第九队。幸运的是,几天以来部队一直是待命状态,同来的有个疯子手舞足蹈地叫那都是他每天向他的护身符祷告的缘故。
几天里,修兵又不止一次地仿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直到一个傍晚,他被派去卸水的时候,手腕一下没给劲儿,死沉死沉的铁桶差点把他的肩膀压裂。
“我来!”有人在旁边大叫一声。修兵突然觉得肩上轻松了,有人顺势帮他把铁桶放了下来。
“新来的吧?老兵是宁可吃枪子儿也不干这搬水桶的事儿的!”那人大笑起来,用脚揣得那铁桶发出沉闷的声音。
“志波……学长?”修兵木在了原地。
头发比那时长了,脸上也被汗花成了一团,但是即使是背着太阳,修兵也不可能错认那双森林一样的绿色眼睛。
那人收住了笑声,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修兵的脸。
“我是桧佐木。”修兵见对方没有反应,于是慢慢地说,“桧佐木修兵。瀞靈军校第29期特殊战斗3班……”
“修兵!”黑头发的学长终于跳起来,伸出胳膊一把将当年的学弟狠狠勒在臂弯里,“修兵!”他再次叫着他的名字。
修兵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一个劲儿别着脖子要挣出来,于是他的额头蹭上了志波的脖子。
“志波……学长!”
“海燕!”
那人突然松了膀子,手却仍旧卡在修兵的肩上。
“叫海燕,在学校的时候就说过了吧。”海燕严肃的脸没能坚持6秒就嘻嘻笑起来,“长话短说,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呀,你被分到九队算你有福气了,天下人都知道九队战功赫赫,伙食又好!”
“最出风头的不是六队么,我听说。”年轻人就是一根筋。
海燕挑起眼皮想了一下,“部队战斗还是要讲配合,谁都不能拼风头,小鬼。”说着得意地叉起腰。
修兵看着海燕的脸,他知道他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海燕……学长,”对方又要瞪眼睛,修兵不为所动地伸手摸摸他的脖子和额头,“你在发烧。”
修兵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变的是他们皱眉踏入的神情和扬眉而出的轻松,还有海燕高声的讲笑。他的声音仍旧充满力量,跳跃着,像是蜻蜓只在疲惫的水面上一点即起,不能歇脚。修兵远远地看着他盘腿坐在床上,披着被子,手里的药端起来又放下,然后被人催着又端起,趁人不注意又偷偷放下。
海燕讨厌苦的东西,他想。
当然,谁都不会喜欢。
最后四队的医疗长来了,微笑着提搂着他的脖领子,他终于难逃一劫的捏鼻将药灌下。他抹抹嘴巴,不爽地往墙上一靠。四下里掌声雷动,人们都佩服四队队长不愧是天使与魔鬼的化身。海燕自己斜靠在一边,舔了一下嘴唇,暗绿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人,面无表情。
后来修兵和最后一个人一起离开了,直到他们走,海燕还坐在床边夸张地朝他们挥手,“喂,修兵,下次接着讲教体能的教官离婚之后怎么着了啊!”
修兵一脸懊恼地拉着另一个人,一边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边暗骂妈的我要是再提这八卦我就去自裁,就这样在临出门的时候与人擦肩而过。
余光里是对方臂上雪白的队徽和肩上队长的肩章。修兵觉得一下子胸闷,便下意识地回头去望。他看见那人清冷的背线,他看见海燕望着来人,却没有说话。
修兵回到自己的营房。夜幕降临之后,他的手腕开始提前疼痛。
他的手腕受过伤,就像他身上其他的很多地方,脚踝,胯,手指,和脊椎。
只有手腕一直痛。
死胖子!每次疼他都会咬着牙骂。
但是很久以来他几乎是第一次因为这疼痛回想起受伤的最初原因。
当年他马上要从军校一年级升入二年,学校四处都知道有人连跳几级就要毕业。
即使不是因为这样前无古人的成绩,全校也有98%的人知道他。
绿眼睛黑头发的志波海燕,从一年级就当上了学生会长的传奇人物。
于是那年毕业典礼之后的大狂欢上,名不见经传的修兵同学就憋着要在学生会组织的掰腕子比赛上对上海燕。
不过造化弄人这事落在修兵身上就具化成了在初赛就碰到了全校第一大壮。
不知情的海燕学长在人群里还一个劲儿地为不知名却勇气可嘉的小孩呐喊助威。
结果很残酷。修兵伤了腕子,输了比赛,自然就无法遇上海燕。他自己往宿舍走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他。
“呐,肿了吧。”志波海燕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啤酒,“冰一下。”
修兵一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左手接过来,他觉得自己很狼狈。
“谢谢。”
“不用。我叫志波海燕,你呢?”海燕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尴尬,自己转身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人们还在狂欢。
“桧佐木修兵。”
“修兵!”海燕笑着朝他举举酒瓶,“没办法啊,遇到那家伙,去年我就毁在他手里了啊。”
修兵看着海燕很苦恼的表情,笑了一下。
“恭喜你,就要毕业了。”
说着修兵向他伸出左手。
海燕也伸左手握了上去。
“我想和你掰腕子。”小孩很执着。
刚刚放下酒瓶的手牢牢握住海燕的。
他的手干燥,温热。
他看见海燕在月光里笑起来,很安静,很干净。
——————–6月26日更新———————–
(2)
安宁的日子终归没有多久。就像你住在火山脚下看见它爆发一样,被灾难吞没是早晚的事。
前线已经渗透入了城市边缘,于是枪炮声之后多了孩子和女人的哭声嘶喊声。这让士兵们更加不安,比起看到敌人肚破肠流他们更怕看到妇人被弹片撕碎的血衣和废墟中小孩柔软的头发。他们突然意识到什么是战争,他们觉得那压抑得让人窒息,因此就恐怖得让人发狂。
即将上前线的头一夜,修兵一宿没睡,他把眼皮都闭酸了还是没有一点睡意。他心里头怕得不行,就算他是出身正规军校特殊战斗专业。他现在才发现其实学校里的训练是多么可笑,那不过是“大不了任务失败伤点自尊破点皮肉”的游戏,而明天,选项只剩两个,活下来或者死掉。
修兵在黎明之前的黑暗里胡思乱想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茫茫,他甚至没有时间嘲笑自己的怯懦。
他摸到外面,找了块空地坐下来,从裤兜里掏出烟来,草草点上,猛吸了几口。平时这么猛抽的时候,总会想起来学校室友那时讲过的一个超级下流的笑话,他的同屋自己会先笑疯了,修兵就看着他从上铺倒挂下来像只黑猩猩一样而也大笑起来。可是他这会儿笑不出来。
“不好好睡觉明天可是会拖后腿的。”
海燕在修兵身边坐下,从他手里抽走烟,衔在嘴角里,抬头看了看星星。
“啊,空气不错,喂我说你不会是吓得睡不着觉吧?”说着海燕把烟吐出来,眯起眼睛瞅着修兵。
修兵有点羞恼,粗着嗓子顶回去:“我出来上厕所。”
“哦。”海燕无所谓地扭过头,“不会死的。”
“打仗自然会死人。”
“我没说别人,我说你不会死。”海燕把烟吐成条细线,“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是跳级生。”学弟很不忿他这样的比较。
“我专修是情报唉,你可是特殊战斗。”
“就算是专修情报,头两年的战斗基修人人都要上啊。”
“可是我跳级了。”海燕慢慢转过头,很无辜地看看修兵。
修兵跳起了青筋。
“所以我说你不会死。”海燕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伸了伸腰,“啊还有一个小时,我要赶紧再睡会儿。拜拜!”
修兵看着海燕的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里,他久久地盯着那个方向,海燕似乎还有点没睡醒的声音仍旧留在他的耳廓里,反复地进去出来,他感觉这世上仿佛第一次有人给了他祝福。
他再次摸回自己的床,躺下来,睡意竟如山倒,将他压得严严实实。
而战斗,在不到两个小时后打响。
城市的几个方向,都在进行突破战。第六、九和十二分队负责从东南角进攻。
敌人负隅顽抗,头顶上还不时有飞机的轰炸。
巷战之中,面目全非的面包店洗衣房通通变成坟场墓地。人员很快便被打散,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飞机和炸弹又来了。
海燕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幸好被身边的墙垛撑住了倒下来的石板,他用脚踹开后面的碎墙,小心地退着爬出来。他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四周,一片死寂。他不知道自己昏过了去多久,但显然自己人已经都疏散开继续前进了,这附近大概只剩死人了。
海燕动了动四肢,用手摸了一下肋骨,确认没有骨头折掉。他没有理身上的血,因为他搞不清那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正要爬起来去赶部队,身后离他很近的建筑里响起了一声枪声。他赶紧又趴下,从石头缝里正好看见前面的楼里有人从二楼坠落,是敌军。
自己人?
海燕判断了一下距离,是狙击手才能达到的距离。
菱沼?须藤?还是羽原?每个分队都有自己的狙击手,海燕并不是都认识。
只是部队已经过去了,这家伙怎么还留在这儿?
海燕趴在地上等了会儿,再没有什么动静。
他觉得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一样,他知道那是幻听,但是他还是要去看一看。
他躲在掩体后面一路飞快地跑进楼里。枪声又响起来,在这栋废墟里大到惊天动地。海燕一口气跑上三楼。从被震碎的门框向里张望,他看见有个人背靠在窗边,正在往枪里推子弹。屋子里很暗,墙上的壁纸被撕得粉碎之后那残余的图案看上去很吓人,地上的吊灯架和家具在地板上投出嶙峋的影子。
海燕确信那军服是自己人,但是那人的轮廓却无法让他联想到任何一个他认识的狙击手。
终于那人又伏到窗口。
海燕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喘气,他怕任何声响都会使那人分神,他觉得自己一瞬间全身都被冷汗打透了。
扳机抠下去,却没有声音。那是最后一颗子弹。
“白哉!”海燕猫着腰冲过去。
白哉惊诧地看着他,扔掉了手里的枪。
“怎么是你?羽原呢?须藤呢?”
“死了。”
“部队已经过去了不是嘛?你一个队长在这儿单枪匹马个什么?!”
“我交代给恋次了。这儿必须有人除掉他们的狙击。”白哉努力抬了抬胳膊。
海燕一错眼,终于看见他已经被完全浸成黑红色的六队臂章。
“你胳膊伤了!”
“在背上。”白哉闭上眼。
海燕扑通跪在地上,将白哉的身体轻轻转过来,他看见他靠过的墙上蹭满了血,而他的后背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边缘处已经发黑,和衣服粘在了一起。
“疯了吧你。”海燕在白哉背后,脸沉在阴影里,声音变得冰冷,他离爆发只差一毫米。
他看见白哉的头发从他低着的头两侧分开去,露出脖子后面突起的骨节。伤口并不深,但他疼得连骨头都在颤抖。
海燕脱下军服,把自己里面的衬衫撕成一条一条,连接起来当作绷带缠在白哉的伤口上。
“过来靠在我身上,等天暗下来我带你走。”他把白哉拉到自己胸前,轻轻把他按倒,让他靠住自己胸口。
外面又有零星的枪声响起,白哉的手条件反射似的抽动了一下,却立刻被海燕握住了。
就这样沉默了十几分钟,直到外面完全平静了下来。
“呐白哉,等仗打完了,你打算干什么?”海燕的声音很小,语气听上去很轻松。
“不知道。”
“嗯,虽然我们是职业军人……不如我们退役然后去各地跑运输怎么样?我以前有个朋友就是跑长途的,乐事很多,报酬也不赖。”然后他又忧虑起来,“不过你老爸肯定不干,他不是一直希望你去继承你们家的马场和林场么?啊,头痛啊……你那个老爸,从小训我训得比我自己老爸还凶……”
他听见白哉从身体里发出一声轻笑,轻到几乎无法辨识。
“呐白哉……”海燕让自己的双肩靠在墙上,“要是我挂了,你得记得把我埋在我家旁边的土坡上啊。我要是回不去,就随便去我家拿点儿什么我的东西,衣服啊牙刷啊都行,埋在那儿。”
白哉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那我就能年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啦。”
“没有什么要对你家人说的么。”白哉的声音仍旧平板。
“我弟还小,不用理他,我那个难缠的妹,你就跟她说老哥我去替他们找爸妈讨他们打了十几年白条的零花钱去了。”
“没心没肺。”
“不不,我妹虽然野点儿,你跟她好好说她还是通情达理的。”
“我说你。”
“白哉我一直说你对我有偏见。”
“跑长途的话我来开夜车。”白哉打断他。
“为什么?”海燕有点意外。
“因为你从我六岁认识你就嗜睡,而且视力又差。”
“那是假性近视,假性。”海燕一想起他八岁那年突如其来的眼镜风波和白哉小孩隐隐绰绰的冷冷笑意就肝火上升。
“到时候你开白天我开晚上,这是命令。”
“你越权!”
可是白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海燕看了看变成了灰蓝色的天空。夜色即将垂临。
好的,白哉。只要你能平安,我什么都答应你。
———————–6月27日更新———————
(3)
海燕跌跌撞撞架着白哉找到部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5点,那时临时营地还是灯火通明。南线和东南线的队伍汇合之后,占领了城市的南区。他们把营地设在一家当地医院的附近,伤员陆陆续续被送往早已撤空的医院,但那里至少有床位,让受伤的士兵不至于在土里挣扎。
有人刚看清海燕的轮廓,下一秒他就一头栽倒在地。
“志波!这是……朽木队长!救护队!来人!救护队!!”
修兵正坐在医院一楼的长凳上,有个护士正在给他头上换纱布。
几个救护兵慌慌张张冲进来,抬了副担架又冲了出去。
一会儿修兵看见他们的担架上躺了一个人,他的手臂垂下来,修兵一眼认出了上面满是血渍的臂章。
他于是飞快地往那人脸上扫了一眼。
是他?
他刚站起身仔细去看,海燕从他身边撞了一下,而他甚至没有扭一下头看他一眼,或者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撞了人。
修兵看着海燕一身血污的狼狈模样,有一瞬间他觉得他像是着了魔,正在被什么套住了脖子被不可抵挡地拽进一个黑洞。
“坐下。”护士觉得他莫名其妙,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回去。
“刚刚那个,是六队的队长?”修兵这样问着旁边的老兵。
“是啊,就是他。六队的朽木队长。”
“朽木……队长。”修兵重复了一句。
“你是新来的吧?没人不知道他啊,朽木白哉。”老兵说着从上衣的兜里摸出一根抽过的还剩半截的烟,刚要点上,旁边的年轻护士长上来拍了他一巴掌,“医院禁止吸烟!”
“是是!我的小祖宗!”赔着笑,老兵把烟头又揣回衣兜。
“前任老护士长死了,现在的这个比我们队长还厉害,下次我送过来的时候她要是不给我打吗啡,我可就亏大了!我宁可一年不抽烟!”他压低声音靠在修兵耳边念叨。
修兵敷衍地笑了一下,“朽木队长他……”
“哦对,朽木队长,他可有来头。他当年可是帝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
“帝景军校?”修兵有些吃惊。那是全国最好的贵族军校。
“人家可是名门出身。他刚来部队的时候有人以为他是小白脸好欺负,所以就打算好好修理修理他,给这公子哥一个下马威。结果反被人家一道一道摆平了。你别看他那个秀气的模样,其实冷血得要命,本事又大,现在的六队没人敢跟他龇牙了。”
“他跟海燕熟?”修兵的眼睛望向地板。
“听说是从小就认识,一块儿玩大的。朽木队长那个脾气,也就海燕能跟他有话说。啊,在叫我了,我走了!”老兵说完站起来,小跑着进了走廊那边的房间。
“你也好了。”护士说着收拾了一下换下来的脏绷带,“记得伤口不能沾水。如果发炎或者化脓了就赶紧过来换药。”
修兵点点头。他起身的时候发现刚才的老兵把打火机落在了凳子上,他拾起来,往走廊那端走,打算找到老兵还给他。
他一路走走瞧瞧,突然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
海燕正坐在里面,护士让他把上衣脱掉好检查伤口,他乖乖地解开外面的军服,里面却什么也没有了,那突然呈现的一身伤痕让护士也吸了一口冷气。
“肩膀……”他从嘴缝里吐出两个字。
“交给我吧。”护士弯下腰仔细地处理他臂上和肩膀的伤口。
“擦掉了一层皮肉,不过骨头没事。”护士对他说,但他却没有反应。
他已经坐在那里累得精疲力竭,昏睡了过去。
海燕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手臂肩膀和身上缠了很多绷带。
“朽木队长怎么样了?”几乎是第一反应,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你醒了?他没有大事,伤口已经缝了针。” 查房的护士转过身。
“太夸张了吧,这个。”他朝她抬抬缠满纱布的手,笑道。
“刚才四队队长来过了。这个,是她特别指示的,你觉得幸福吧?”
“当然,超级幸福。”海燕无可奈何地望望天花板。他举起手臂,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动员了所有脑细胞左思右想,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衬衫应该已经捐献医疗事业了。难道是住院待遇升级了,不但给治病还附送病号服?
“这衣服?”
“是个小伙子拿来的。”
“哪个队的?长什么样?”
“哪个队的没注意。不过脸上有疤,还有个数字的刺青。”
修兵……?
他坐起来,准备下床。
“你要走?”
“可以吧?”
“可以。”
“有件事……能不能帮我拆掉这些纱布,勒得我喘不上气。”露出一脸虔诚的笑。
“这个不可以,除非四队长亲自指示。”
海燕咬咬牙,悻悻地披上军服走出了病房。
然后他在医院里绕了几个圈,在白哉的病房外隔着玻璃静静看了一会儿,独自回到了队里。
“海燕你怎么出来了!”
“我没事啊!”
“看你缠成那样,我们以为你小子要翘了呢!”
“妈的你怎么一点兄弟友爱都没有啊!”
“哈哈哈,我就说你这家伙命大,早知道你没回来那会儿就该跟他们赌一把!”
“@%$#&$#”
海燕骂着,战友们却围过来把他搂得脸膛发紫。
修兵从帐篷里钻出来,正看见他们大狂欢似的抱作一团,他没有凑过去,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
“修兵!”海燕从被他们举起来的高度看见了他,就大喊他的名字。
“啊混蛋!谁咯吱我呐?!放我下来!”
众人终于尽兴,一个个拍着海燕的脑袋散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一团乌烟瘴气里喘粗气。他歪着脑袋看见还在一旁的修兵,冲他笑笑。
“谢谢!”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修兵近前,脚还有点跛,扯开军服领子露出里面的衬衫。
修兵摇头,“反正是多余的。”他顿了一下,“算是还你那瓶啤酒。”
“嗯?”海燕一脸困惑,“啤酒?”
那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没什么。”修兵说。
这时一个士兵跑过来,在海燕面前站定,“志波海燕,有人找你。”
海燕向他身后望了一眼,“我马上到。”然后他回头朝修兵比划了一下,“回见!”
不远处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车前站着一个人,岁数不算大,一头银发,帽檐压得很低。海燕小跑过去,向他行了军礼,就和他一起上了车。
中午过后,修兵去领补给的时候经过医院附近,他第一次正脸撞见了朽木白哉。
他身后跟着红头发的六队副队长,火急火撩的模样。
“队长,您现在还不能出院!伤口如果愈合不好您就真得躺上半个月了!”
白哉大步走在前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修兵终于看清他的脸。
他连嘴唇都是苍白的。那样一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有一双黑冰一样的眼睛,坚定而冷漠。
他从修兵身边一阵风似的经过的时候,修兵看见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军服,臂上的队徽再次变得雪白,一尘不染。
海燕直到晚饭时间后才回来,正好修兵他们一组人刚“清扫”街区返回。
大伙围在一起嚼干粮,只有修兵不说话。
“怎么不吭声?”海燕咬了一口压缩饼干。
又一个一起来的认识人死在街角,他的腿被地雷炸上了天。
“看见他们了么?他们见过的死人都比你多,放下枪不是照样扯天扯地。”
修兵沉默,他没想到海燕看穿了他心事。
“瀞靈没有教给我的一件事就是,人其实比他们自己想象得更顽强。上了战场,无论看见什么,做过什么,还是会一样活下去。”
“所以?”
“没有所以,有一天你也会一样。这不会让你成为英雄,但总不至于让你被别人戳着脊梁骂你是懦夫。”
修兵看了海燕一眼。
“要被派上战场前,有人折断了手脚就为了躲过去。可我不觉得我比他们更勇敢。”修兵不爱说话,却并不虚伪。
海燕笑了一下。
“我看能自己折断手脚的,更是‘勇士’!”
修兵也勉强笑了一下。
周围的人已经走得稀稀拉拉。
“今天我看见六队的朽木队长好像已经出院了。”
“啊,是啊。”海燕应。
“你们从小认识?”
“七岁就认识了。我们两家离得不算远,附近差不多大的小孩又不多。我记得那会儿我经常翻他们家的大院,被他老爸逮住了就一顿狠批。”
“你不太受欢迎么。”
“没办法,他们家小孩太别扭,你要拿根绳才能牵出来,一旦牵出来又四处跟你较劲找麻烦。”
修兵瘪瘪嘴,一脸狐疑。
“你不信?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小时候我可是把他当亲弟弟照看。那小白眼狼比我小一岁却处处都要和我比,爬树要比,游泳要比,偷鸡摸狗他也要比。”
修兵脸色变得有点阴郁。
“结果我上了军校,他第二年也背着家里考了军校。他爹妈拗不过他,就送他去了帝景。”
“看来至少这件事上他赢你了。他现在是队长。”
海燕看见修兵瞥了瞥自己一片寒酸的肩章,清了清嗓子,“人各有志,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太狭隘。”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白哉我很了解,他向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做起来总是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但是……我总觉得这事自己脱不了干系,他来当兵。”
海燕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修兵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他现在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问出口。
他原本想问他,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怕的么,海燕?
————————6月28日更新———————
(4)
战线继续向北推移,战火继续向北延烧。在河的对岸,敌人已经撤退到最后的几座城市,这个战区只剩最后几颗最难拔的钉子。
一转眼间,从九月初已经到了十月底。干燥,开始变冷。
修兵坐在摇晃得让人觉得天旋地转的卡车上要拼命抓住些什么才能不被甩出去。他庆幸着上一次弹片只是削去了一块头皮而没有炸穿他的眼珠。他纳闷为什么他的脑袋特别容易当靶子,连在学校演习中的那次受伤也是在脸上,现在右颊上还留着深深的伤疤。
他现在已经渐渐习惯了战争的状态,说到底,他本来就是干这行的。他看到战友死去,还是会难过,但已经不会让它击中自己的神经。神经已经被磨出了茧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就像海燕说过的,有一天他也可以扛起枪杀人,放下枪大睡。他的确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坚强,更容易麻木,比那些半路出家当兵的更轻松地适应战场。
他甚至因为几次表现出色,得到了队长的嘉奖。
不过这些他都不特别在意。他在意的是他们现在正驶向这场战争的中心,那里,也将成为最后一场战役打响的地方。
海燕说,他不会死。
他相信他。他的话总会通过某种方式得到验证。
十二个分队的人员都在集结,做最后的整顿。
今天碰巧是送信的日子。
只是这与修兵无关,他从小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从外面回到营房的时候,看见海燕的铺上躺着一个拆开的信封和几张照片。他随手拿起来看了一下。
什么啊?
照片上两个人仰着脸,把鼻孔贴在镜头上,根本就看不出模样。第二张更离谱,修兵看了半天才看出来那是一床画了“地图”的被子。最后一张终于看清了,两个人,一个女孩和一个稍矮的胖男孩肩并肩站着,高举着中指……
修兵顿时觉得哭笑不得,正要把照片放回去,海燕从外面进来。他看见修兵手里捏着的照片,惨叫一声。
“干吗?”刚刚被人“中指”过的修兵显然心情不是很好。
“家丑啊家丑,没办法,十几岁了还尿床。”海燕很痛心。
“啊?”
“我弟我妹。”
修兵把照片又举到面前仔细看了看。
眉眼不像,个头不像,身材更不像。
修兵刚要撂下一句“你是捡来的?”,却又恍然大悟。
“挺像的。”他把照片还给海燕。
那股粗糙劲儿。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海燕把照片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笑起来。他的嘴角轻轻扬起来,黑色睫毛仿佛也投下了同样乌黑的影子。
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个哥哥,只要你看到那笑容。
修兵又想起当年毕业狂欢的晚上,海燕握住他的左手。他看见七月的月光照进他如玉的眼睛,他鼻梁的阴影在脸上画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他所展现的那样年轻的笑容却那么温暖,在日后一寸一寸渗透进修兵的心底,让他永远记得那时海燕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修兵曾经想过,如果生命可以倒转回去且只能回去其中的一天,那么他会选择让那短短的一刻反复重来,直到耗尽整整24个小时。
然后修兵想是这战争让人变得偏执,是这战争扭曲了人的神经。他只是怀念过去平静的日子,怀念过去对他真诚微笑过的人。
仅此而已。
紧急集合的哨声响起,所有人都一跃而起。
是的,这战争的确让人变得偏执。
如果可以,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可以变得像动物一样机警灵活,像动物一样凶猛无畏,像动物一样耐受疼痛,像动物一样不用思考。
河对岸的浓烟像是巨蟒,扭动着攀上天际。
战斗异常的残酷,敌人顽守的阵地像是被魔鬼庇护着,连日里接连发动的多少次进攻都只是徒增伤亡。
第三位队长战死。
遗书找不到了,士兵只带回了他熏黑了的名牌。
天将暮,海燕从躺满伤员的营地走出来,独自在一片瓦砾后坐下来。
他坐的位置刚刚好可以从前面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的楼房上看见天空。
“今年是第几年了?”白哉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
“十年。”海燕看看他,“谢谢你记得。”
白哉没有说话。
“每年父母的忌日都是这样,超级没新意。”海燕从兜里掏出一支小小的口琴,在手里捣腾了几下。
“吹吧,你很久没吹了。”
“嗯,老样子。”说着海燕把口琴放在嘴边。
口琴的声音很糟糕,有些音因为里面的簧片生锈已经发不声来。
不过对于海燕和白哉来说,这并不碍事。
那曲子是镇子上的民谣,他们都耳熟能详。
曲子有歌词,唱的是海边的燕子。
“黑色的燕子不停飞舞
经过海边的小路
红色的檐梢
夏天的雨水还没有晒干
秋天就已经来到
燕子燕子
请你记得我的窗口
燕子燕子
请你记得我的眼睛
请你在下一季春暖花开之时
再次来到这里
找到我”
两个小孩儿小时候还为此争论过海边的燕子是不是就是海燕。
海边的燕子当然就是海燕,海燕就是海边的燕子的意思。海燕很有把握地说。
傻瓜,燕子有很多种,海燕只是其中一种而已,不是所有海边的燕子都是海燕。白哉小孩少年老成地环臂点评。
嘁!海燕小孩不甘心,但是他知道自己只是信口胡说。
为什么其他在海上飞的燕子不能叫海燕?它们都是黑色的,尖尾巴,飞起来一样漂亮。
因为只有最漂亮最勇敢的才能被称作是海燕。
只有那样的,我才承认它是海燕,志波。
只有那样的,才是我的海燕。
“呐白哉,背上的伤怎么样了?”海燕放下口琴。
“都快忘记了。”
“我看看。”
“不用。”
“我看看。”
白哉掀起上衣,露出背上的疤。
海燕用手指轻轻沿着疤的走向来回抚着。
“没事了。”说着白哉往下拉衣服。
“你不想让我看的话我可以不看。”海燕在他身后没有动窝。
“……”白哉松了手。
海燕的手在白哉的后背上一点一点摸索,像是盲人读盲文一样,即使不看,他也不可能读错。
每一条伤疤,在皮肤上突起的或者凹陷下去的,平滑的或者粗糙的,海燕都要读到。
白哉感觉海燕的手指在他消瘦的背上像是写着字,他努力辨认,可是他猜不出。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骑车你坐在后座上,结果你把脚别进了车轮里,流了很多血还落下了疤么……还有教你放风筝的时候也是,风太大,线轮上抽出的线一下就把手指头划一个大口子……”
白哉感到海燕把头顶在了他的后背上,他淡淡说:“不记得了,如果真有的话,也不是你的错。”
“那年听说你也要上战场了,我晚上一夜没睡,我想去找你,像小时候一样拉着你回你家,让你爸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说别再带着他家好好的小孩四处瞎跑万一出了危险怎么办?可是我也知道我拽不回你,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
“海燕,”白哉慢慢闭上眼,“所有决定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只是刚好与你有关而已,那都是我自己的意志。你少小看人。”
“你知道我,我从小当哥哥当惯了。”
“所以就爱心泛滥?”
“所以爱心就用光了。”
白哉发现夕阳正好经过对面楼房的大窟窿,那景象十分奇异,像是一张黑灰的纸板中央被火烧了一个洞,颜色对比浓烈得让人不敢正视。
“你从小就爱跟我对着干。呐,这次可不可以帮帮忙?”
“什么?”
“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废话那么多,我怎么可能记住。”
“也对啊。”海燕皱起眉,“那就记能记住的吧。”
“你又在说废话了。”
海燕挠挠头,“啊对了,听说各队在招人进DT了。”
白哉脸色沉下来,“前天听说了。”
两军已经在河两岸僵持了接近半个月,现在海燕他们的兵力并不充足,临近战区的作战也并不顺利,如果那区有敌人突破防线从后方包围他们,那么一切将功亏一篑。
时间非常紧迫,所以上级决定征招DT特殊战斗队,要用奇招出其不意。
人员由各队队长选派精良战斗力,但必须经本人同意。
因为大家心照不宣的是,特殊战斗队其实也可以被叫做敢死队。
“你会去么?”白哉转过来看着海燕问他。
“这个啊,不是我说了算的啊。”海燕望天。
“但是要本人同意才行。”白哉盯着海燕的眼睛。
海燕于是说,“如果我能选的话,我不去。”
白哉看着他,没有动。
“我要争取最大可能带你回去开卡车呐,你忘啦。”
白哉终于把乌黑的眼珠从海燕脸上挪开。
“回去吧,天黑了。你一个队长这种时候让人找不着会很麻烦。”
海燕看着白哉转身走回营地,远远地有人看见他就给他立正,行礼,他抬手示意,动作优雅有力。
他们真的都不是小孩子了。
————————–6月30日更新—————————–
(5)集合,在营地的空场上出发前的动员。“五队、六队还有九队此次的任务是绕到西侧,支援配合攻打西北口的一队、二队和三队。三支队伍要互相协助!”三队队长在士兵面前郑重地行军礼。白哉的臂章在阳光下仍旧白得发亮。修兵在队伍里没有看见海燕。几乎一直纠缠在他头上的绷带纱布止血贴终于通通都拆干净了,他很久没觉得脑袋上这么清爽了。“出发!”开始了,再一次,扑面而来的硝烟和枪林弹雨。
枪炮声一旦开始,就铺天盖地,修兵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努力辨认着方向,脚下拼命保持着平衡,从一个建筑物下冲到另一个下。他甚至没有时间顾及谁又在不远处倒下,他想只要这一秒他还能跑动他就不停下。他跑得飞快,他觉得好像连缠绕他的恐惧感都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真的像只野兽,矫健而勇猛,战斗和杀戮是他谋生的唯一手段。
然而一整个上午过去之后他发现他们深陷囹圄,敌人凭借地形的优势,已经从三个方向将他们包围了。
前面的队伍已经在往回撤,他们不但没能接援上西北面的部队,而且还有可能在这里被歼灭。
队长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们必须争取时间迅速从来路退回去。
“我带人断后,你指挥他们撤离!”修兵听到身边有人朝自己的队长声嘶力竭地喊。
他扭头去看,是朽木白哉。
他正要转身挥臂示意六队的人跟他走,一枚炸弹仿佛是在他们脚跟边上爆炸了。
“趴下!!”动作没有经过大脑,修兵弹跳出去,一把把白哉按倒在地。
无数碎石土块小炮弹一样击在他们身上,像在为死神铺道。
“你怎么样?”修兵从土里仰起脸,推旁边的白哉。
“没事。”白哉咬着牙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
“你要留下来?”修兵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又开始疼起来,而且疼得出奇。
“必须要拖住他们。”白哉的眼里是冷毅的光,嘴角紧绷着,“你能走么?”白哉爬起来,伸手去拉修兵。
修兵只能把左手递给他。
在被白哉拉住的一霎那,修兵以为背光里的那个人是海燕。
不管看上去有多大的差别,他们的手掌有着相同的温度和力度。
“我也留下来。”
白哉有点吃惊。
“跟我来。”
六队的队长率领着队员埋伏在街道巷口,和追上来的敌军浴血争夺着哪怕是一分一秒的时间。他们一边抵抗一边撤退,人退一米少一个。
修兵端枪的手已经越来越端不稳,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抖个不停,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血管钻进了他的神经,切断了身体和右手的联系。他无名指的指甲裂开了,可他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报告队长,三队突破了西北防线,敌军受到他们从后方的突袭,已经被牵制!”白哉身边有人汇报,脸上血和土已经和成了泥。
“报告队长,五队九队正在返回,打算配合三队夹击敌军!”
“报告队长,上级要求六队立刻撤回!”
“稳住阵脚!逐步撤退!”白哉一咬牙。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的睫毛被血粘连在了一起,甚至粘住了眼角,他的视力模糊了一下。
“这边!”他朝着前面的修兵大喊。他不明白他在那里磨蹭什么。他是他见过的少数几个有着良好的战斗本能的士兵,白哉只消看几个他跳跃跑动的动作和拿枪的姿势就可以知道。可是从刚刚开始他就显得不对劲。
修兵回头看见朽木在示意他过去,他离队伍落下太远了。
他点了一下头,可是手里的一颗子弹怎么也上不到枪上,之前被他甩下的恐惧感此刻恶毒地追赶上来一下子扑住了他,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像是手无寸铁被人扔到了战场中央。
“撤过来!!”
白哉的声音因为沙哑所以显得有点缥缈,修兵回头只看见了硝烟里他的一个轮廓。
一颗炸弹又炸响了。
像是在修兵面前开了一朵灰色的生满长刺的土石之花。
“队长,危险!”
可是朽木已经冲了过去。
他穿过还在空气中翻滚沸腾的尘土,把修兵从转砾下刨出来。
“喂!振作点!”他朝着他喊。
修兵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珠四下里寻找着焦点,可是他的眼眶被震出了血,只能眯缝着。从那眯起的边缘模糊的眼缝里,白哉看见修兵有一双黑色而明亮的眼睛。
修兵缓慢地把手覆在自己的腹部,然后再缓慢地举起,手上满是鲜血。
他的右手像是沙滩上的矮灌木,被咆哮的海风吹得战栗不止。
白哉二话没说,他用尽全力把修兵背在背上。
他必须追赶上撤退中的队伍,而且,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要带上他一起走。
白哉没有时间感知自己身上的伤,没有多余的手去擦从额角上淌进眼眶里的血。脚下的地面虚虚实实,修兵在他的后背变得越来越沉重,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快要被压扁了,吸不进气去。
“我……没事……”背上传来修兵的支离破碎的声音,“放我……下……”
“安静!”白哉制止住他。
前方永远是相似的残垣断壁,仿佛这是场残酷厮杀的游戏迷宫,没有尽头。
“把这个……交给……海……燕……”修兵的声音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再次传来,“朽木……队长。”
白哉感觉修兵松了一只手,他的整个身体在他背后挣扎了一下。
“要给自己给!现在保持安静!”白哉自己的喉咙也几乎发不出声音来,他用着训斥的口吻。
修兵收了声,他的视线里再次出现了白哉带血的肩章,只是这次是自己的血。
令人几近绝望地奔跑,踉跄,跌倒,爬起,再迈步……但是朽木白哉竟然咬碎牙根就这样坚持着,直到他的视野里浮出了赶回来的五队和九队。
脚下突然一软,白哉终于跪倒在地。他用尽余力,挪到一堵断墙后面,把修兵放下地。
他转过身,一手拽住修兵的胳膊,一手扶住他的后背,将他靠在墙上。
“你怎么样?坚持住!马上就会有救护兵……”
修兵的眼睛仍旧紧闭着。
白哉突然觉得浑身骤然一紧,他慢慢抽出扶在修兵后背的手。
那里的血已经凉了。
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他看着自己的手也像修兵的右手一样颤抖个不停,修兵逐渐凝固的血将他的手心冻得没有了知觉。
流弹击中了他,白哉那么拼命地跑终究还是没能赢过死神的穷追不舍。
白哉看着修兵的脸,他已经见过太多丑陋的死亡,可是他看着他的脸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筋被挑断了,他全身都猛地抽动了一下。
修兵年轻的脸上没有血污,出奇的干净。
左脸上的刺青和右颊上的伤疤因此显得那么鲜活,仿佛是昨天才留上去的。他闭着眼睛死去的样子仿佛还是在学校草地上午睡的学生,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只有那薄薄的嘴唇上反复龟裂留下的一道道细小的泛着血红的口子证实了他是一名真正的军人。
那仿佛是战争留在他身上的唯一佐证。
白哉僵硬的目光移动到修兵死后仍旧紧攥着的拳头上。他用力将它掰开,取出一枚金属钥匙扣。
仔细看。
正面是瀞靈军校的校徽,背面是一行小字,他实在没有力气去看清。
交给海燕……
混蛋。不是让你自己交给他么。
他蹲下身,从修兵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他的名牌,他甚至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金属的小牌子上只简单印着他的姓名和番号。
“桧佐木修兵,第九分队”。 ——————————-7月6日更新———————————
(6)
那天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11点才结束。敌人丢失了西侧的小块阵地,但这并不足以打破两军目前的僵持状态。
六队伤亡较重,三队和五队也丧失了四分之一的战斗力。
朽木亲手将修兵的名牌交给了九队队长。
也许是错觉,白哉觉得九队队长在转过身去的时候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叹。
白哉还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桌上九队参报DT的人员名单,上面有那个年轻人的名字。
“桧佐木修兵要我转交你的。”白哉从兜里摸出那个钥匙扣,递到海燕面前。
海燕抬起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钥匙扣上,像怕被它烫到一样迟疑着不肯接过去。
白哉没有催他,就在他面前举着它。
海燕回了神,终于接了过来,摊在掌心里。他轻轻抹去上面的污渍,看到了那行小字。
“××年瀞靈腕力大赛冠军”。
那是海燕毕业后两年,修兵用左手赢来的奖章。
“一定是那大壮已经毕业了吧……”海燕露出一个苍白而单薄的笑容,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修兵的左手输给了海燕,然后他就苦练了两年。他与他重逢以后总想着什么时候再跟他比试一下,他设计着等他掰赢了海燕就给他看这奖章,让他对自己好好刮目相看。
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有机会这么做。
海燕将那奖章攥进掌心里,他想起修兵那天败给自己之后脸上想要掩藏却又怎么都掩藏不好的窘迫。他对自己垂着眼说了声“多谢指教”就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个底儿朝天。
“小鬼……小鬼你逞什么能……”他把头深深地埋进阴影里。
白哉看见他夹得紧绷绷的双肩摇晃起来,他坐在床边却像随时要倾倒一样。
朽木决定让海燕自己呆一会儿,他拔腿向外就走,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海燕,我报了DT。”
志波海燕的头倏地甩起来,他盯着门口面无表情的白哉。
“修兵生前报了名。”白哉说。
“不会批的。”
白哉望着海燕变得墨绿的眼睛,波澜不惊。他转过身,“我欠他两条命。没有他,我已经死了两次了。”
“战争就快结束了,你知道的,白哉。”海燕再次低下头去。
白哉不常做梦。其实他做梦,只是醒来的总不是时候,所以他总不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
整整两天没合眼,从战场上下来的身体已经超过负荷。
回到六队营地,他人往椅子上一歪,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竟然还真切地记得刚刚梦到过的一切。
“队长,到时间了。”副队长恋次站在他面前,把他的帽子递给他。
白哉接过来,端正地戴在头上,起身迈步走出去。
一队总队长的临时办公室里所有队长都已经列席。
白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头痛欲裂。他很快地扫视了一下屋子,有人自若有人冷郁,有人面若止水有人双眉紧锁。
总队长终于开口,所有人忽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安静下来。
“诸位,上面已经正式决定启用DT,人员已经初步确定,接下来我们要确定作战计划,准备在一周之内发动总攻。下面我先介绍一下DT队长,原作战情报局局长助理志波海燕。”
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集中到门口。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淡青色的军服,紧扣着高高的领口,肩上配着一丝不苟的队长肩章,臂侧是浅金色的队徽。他将军帽紧夹在臂弯,向着众人利索地行了军礼。
没有人窃窃私语,但他们心里都多少有些吃惊。
海燕退出情报局已经有一年的时间,进入九队也只是普通士兵,一直没有晋升任何军衔。
“原定情报局副局长浮竹十四郎为Division Thirteen即十三队队长,但由于旧疾复发在留院特护,现由志波出任代队长。在此之前,志波效属第九分队,并一直暗中直属东南战区作战部情侦队,担任副队长职务。”
总队长说完,抬手示意海燕在空位上坐下。
他的座位几乎就在白哉的正对面。
海燕将军帽摆放在左手边,抬起眼,他知道白哉在等着他。
白哉的目光笔直地望向他,纹丝不动。
海燕知道他不会对自己直属情侦队感到意外,他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是DT的队长。
只是白哉望着海燕,连一个皱眉的细微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可以透过他的身体望见后面的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动了动。
白哉看着海燕坐在他对面,肩章让他肩膀看上去平展而宽阔,那冷色军服像是皮肤一样熨贴在他身上。他紧收的嘴角和不苟言笑的眼睛让他变得那么陌生。他也用着同样毫无遮掩的目光回望着白哉。
“如果我能选的话,我不去。”——可是我没有选择,白哉。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人各散去,只有被战火燎烧过的星光不知疲倦。
“白哉。”海燕赶上来。
“……”白哉站住脚步。
他不想问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自己,他知道战争和军令是怎么回事。
那是和人情背道而驰的东西。
但是他此时什么都说不出口,尽管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的军人,他还是觉得胸口紧得要命,他什么都说不出。
“白哉。”海燕又唤了一声。
白哉突然明白他是怎么了,他是在恐惧,他首次感到一种透彻的恐惧。身为DT的队长,他不知道他生还的机会会变得多渺茫。
“抱歉之前没能告诉你。”海燕绕到他面前,迎着月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们都是军人。”白哉看着海燕,他不知道此时的海燕和修兵在月光里见到的那个并未相去甚远。
海燕冲他微笑着。
“就快可以回家了。”海燕继续笑着,“啊白哉我不甘心啊,看来我没机会升总队长超过你了,你又赢我一回啊不甘心啊。”
“我做了个梦,很长。”白哉看着海燕,漫无边际地说。
白哉想起了刚刚那个被他记得一清二楚的梦。
他梦见了十六岁的海燕学会开车的第一天就拉他坐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卡车。车窗摇把不灵了,只能大敞着。海燕问他想去哪里,白哉想了想,说按我说的走。
他们的破卡车就招摇地闯过市镇,开向了海边的林地。
生长了几百年的红木遮天避日,浓绿得仿佛水草的颜色。山路蜿蜒,山林空无一人。海上升起的雾气蔓延进林子,海燕打开车灯,一路大叫大笑着从山坡爬上山顶又冲下山脚。停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奔进了海滩礁岛上的白色灯塔。守塔的老人两年前已经退休,只留下空空的厨房和卧室。两个小孩爬上铁梯,站在灯塔的灯楼里,数着灯的明灭。亮三十秒,暗两分半。
他们站在顶上向下眺望,白哉看见白浪银鸥,海燕看见满坡红花。
后来他们站在海边长满高草的小山上,海燕走在前面,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白哉疾步赶上,在转弯之后突然见到了一身军装的海燕。他变得成熟的轮廓和眉眼让白哉错愕。他面前的海燕向他伸出手,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白哉。
白哉以为那声音是从海上漂流了十万公里前来的,他以为那声音让自己泪流满面。他拼命用手抹了一把,脸上只是有点儿潮,被海风吹的。
什么事,海燕。
可是海燕不答话,他身上的军服被大风吹得满是皱褶,黑色的头发飞舞起来,像他肆无忌惮的笑容。
然后白哉就醒了。
虽然梦里的每个细节他都可以历数,但此时他却无法向海燕细说。
他只说:“我梦见我们开着卡车,回到了家乡。”
从那时起,两个人几乎再也没碰过面。
最后的一场战争即将到来,连空气中都可以闻到它所预示的血腥味道。
战略部署,物资供给,人员调动,所有分队都已经运转到了饱和状态。
十三分队即将率先奇袭的前夕,其他所有的部队也已经整装待发。
时间定在凌晨五点。
那一夜成了所有人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
白哉在灯下最后一次将路线查看了一次。
有人突然打扰了灯光。
“白哉,我一个小时后出发。”海燕的声音里没有倦意,眼里却布满血丝。
白哉倏地抬起头。
“敬个礼吧,你敬礼的样子超帅。”海燕说着向着白哉举起了右手。
白哉于是也面向他缓缓地举起右手,庄重而肃穆。
然后海燕走过去第一次拥抱了他。
海燕的手小心地躲过他背后受伤的地方,短暂却坚决地把他搂在怀里。
胸膛贴在一起的时候,连呼吸都停止了。
白哉永远想不到那个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大大咧咧甚至疯疯癫癫的小子的胸膛其实如此深沉而宁静。
“再见,白哉。”
战争于第二年三月全面结束。
五月白哉退役回到他出生的城镇。
他家的深宅大院仍旧矗立在镇子的北边,而海燕的家在镇子的西面。年迈了许多的父亲站在家门口,远远地就一路望着他回来。这次他是一个人回来。
白哉不知在海燕家的门口站了多久,他终于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女孩,白哉认识她,是海燕的妹妹空鹤。
她在看见他的一瞬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蒸发了。
白哉以为他会行军礼然后僵直地站着什么也说不出,但是他看见他的妹妹,竟然像中了邪似的照着海燕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你的哥哥替你们去找爸妈讨他们打了十几年白条的零花钱去了。
海燕那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白哉骂他没心没肺,其实他是想说你很冷血。
空鹤直直地盯着白哉的脸,嗓子里出不来一声。
海燕你的幽默感果然很差劲,你看你的笑话连你自己亲妹都不笑。
“知道了。”空鹤临关上门的时候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不想让外人看见自己的红眼眶。
白哉于是轻轻转身,走上了海燕家背后的小山坡。
海燕什么都没留下,他的名牌,他用过的枪,或者修兵留给他的奖章。
白哉也没有向他的家人要他的衣服他的牙刷。
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一颗白色的纽扣,是当年海燕为包扎他伤口扯碎的衬衫上的。他一直留着,仿佛知道它早晚会派上用场。
海燕说,如果他没能回来,就把他的随便什么东西埋在后山上。
他好年年看见春暖花开。
白哉把扣子埋进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记得很多海燕说过的话,不管是不是废话。
白哉最后一次立正,向着海燕的“墓”行了一个很长的军礼。
他的手臂上扬的弧度刚刚好和眼泪滑落的轨迹重合。
回转身,看见山坡上的野杜鹃已经开放,海水青蓝。
没有硝烟,没有他,却仍旧俨然一个新的世界。
End
我终于把夙愿完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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